你是不是也曾想過:「政府各式補助真的跟我有關嗎?」
其實,每一位老闆、每一家企業,心裡或多或少都曾浮現過這個念頭。
我想開發新產品、我想改善流程、我想升級技術……但,錢從哪來?
別擔心,其實你並不孤單。
我們昕頡顧問,專注政府補助申請已經20餘年,陪伴無數企業從「什麼都不懂」,一路走到成功申請、安心核定。
我們的政府補助申請過件率,高達9成!
這不只是數字,而是我們長年實戰累積的專業、經驗與信任。
在我們協助過的企業當中,最高紀錄曾經成功為客戶申請到高達2,000萬元的政府補助,為企業帶來巨大的轉型動能與資源挹注。
不管你的企業規模大小,不論你是傳統產業、製造業、科技業,甚至是初次接觸政府補助,我們都能從頭到尾全程協助,讓你的企業也能安心踏上這條資源之路。
這篇文章,就是為了正在猶豫的你而寫。
政府SBIR補助到底在補什麼?跟我有關嗎?
你是不是也常聽人說:「現在政府有很多補助可以申請,趕快去拿!」
但問題來了,你心裡是不是也在想:「那政府SBIR補助是在補什麼?跟我這種小公司有關嗎?」
先說結論,政府補助不會管你公司大小、幾個人、賺多少錢,它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你有沒有「想解決的問題」或「想做的創新」?
補助的本質,其實是政府出錢,幫企業分擔研發、改進、升級的成本,讓你在不增加太多風險的情況下,有資源去做以前不敢做、做不動的事。
像我們最熟的 SBIR(小型企業創新研發計畫),它就是專門為中小企業設計的,重點根本不是「你有多大」,而是:
- 你有沒有想開發的新產品?
- 你有沒有想改善的技術或流程?
- 你有沒有卡在現況、卻一直想突破的瓶頸?
只要你心中有這些想法,恭喜你,政府補助跟你真的有關,而且還非常值得了解。
政府補助顧問公司那麼多,為什麼你們的過件率可以這麼高?
市面上做政府補助申請的顧問公司很多,但你一定也會好奇
為什麼昕頡顧問的過件率可以高達9成?到底差別在哪?
說穿了,關鍵只有一個字:「實戰」。
很多顧問公司只會賣夢、開空頭支票,拿制式模板隨便改幾句,結果做出來的計畫書,根本沒有靈魂,當然無法通過審查。
但我們昕頡顧問不同,我們有20餘年實戰經驗,所有計畫書都是從你的實際需求出發,量身打造,不只是為了過件,更是為了讓你的企業真正成長。
我們不套模板、不硬湊字數,每一份計畫書,都是專業顧問親自訪談、診斷、發想,為你的產業、你的企業、你的需求,打造專屬的「創新企劃」。
✅ 昕頡顧問與其他顧問公司的比較
| 服務項目 | 昕頡顧問 | 一般顧問公司 |
|---|---|---|
| 補助經驗 | 20餘年專業經驗,深耕各行業 | 多為新創公司,缺乏產業實務經驗 |
| 過件率 | 過件率高達9成,穩定實績 | 多數未公開,過件率不明 |
| 計畫書製作方式 | 深度訪談、量身打造、全程代筆 | 套用制式模板,缺乏產業細節 |
| 審查邏輯熟悉度 | 精通審查委員評分標準,熟悉政府審查語言 | 多數僅懂表面流程,不熟審查核心邏輯 |
| 服務內容 | 從發想、撰寫到簡報訓練,全流程陪跑 | 多僅協助送件,後續缺乏協助 |
| 合作模式 | 專業顧問全程參與,穩定負責 | 業務接單制,顧問流動性高 |
補助計畫書好難寫,我真的寫得出來嗎?
說到這裡,很多老闆的眉頭一定又皺起來了,心裡小劇場大爆發:
「好啦好啦,我有想法,我也想申請.. 可是問題來了,計畫書我哪會寫啊?! 我又不是學霸,也不是學研單位,這種東西我真的寫得出來嗎?」
放心,這種心聲我們真的聽太多、太多、太多了。
我們昕頡顧問做政府補助輔導已經 20餘年,陪伴過的企業老闆千百位,從傳產、製造業到科技、文創、食品、鞋墊加工、室內裝潢、健康食品工廠,全都有。
你知道嗎?幾乎所有企業主一開始都跟你一樣,完全不會寫。
✅ 補助計畫書不是考試,不是你一個人硬寫就好
很多人以為政府計畫書是高門檻、只有頂尖專家才會寫的東西。
但真相是——
計畫書從來不是「考試」,而是「讓你把想法寫清楚、邏輯說明白」的工具。
我們昕頡顧問最擅長的,就是:
- 把你的想法變成文字(你負責講,我負責寫)
- 把你的痛點變成機會(你說困難,我幫你轉成創新)
- 把你的經驗變成優勢(你專注做事,我幫你包裝專業)
✅ 20餘年來,我們已經累積出「最懂政府思維」的寫法
很多人寫計畫會失敗,就是因為「用老闆的語言寫老闆的想法」,但政府根本看不懂。
政府想看的,其實只有這三件事:
- 你有沒有真的遇到問題?
- 你想用什麼方法解決?
- 這件事做完,會帶來哪些成果?
而我們 20餘年的經驗,就是最會幫你把「企業日常語言」翻譯成「政府審查語言」。
✅ 你只要做一件事:「把你的故事說給我們聽」
我們會用我們的專業,把你說的:
- 想法
- 目標
- 隱藏的亮點
全部轉化成:
- 一份條理清楚、邏輯完整的計畫書
- 一份能說服審查委員的企劃方案
- 一份真正有機會讓你申請通過、拿到資源的補助計畫
所以,你根本不用擔心計畫書難不難寫,因為有我們昕頡顧問,計畫書根本不需要你寫,你只需要「講你的故事」就夠了。
✅ 立即行動!補助計畫不等人
現在就點擊諮詢,讓我們昕頡顧問幫你免費快速診斷你的申請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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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需要帶著你的想法,我們陪你走剩下的每一步。
苗栗SBIR補助案顧問諮詢前要準備什麼你是不是也曾經這樣想過——「政府補助聽起來很誘人,但真的有機會輪到我嗎?」新竹SBIR計畫書撰寫代辦推薦
其實,許多企業主一開始都會懷疑自己,但我們想告訴你一個關鍵事實:你的企業,其實比你想的更有資格申請補助。高雄SBIR補助案顧問服務內容有哪些
我們昕頡顧問,深耕政府補助領域已經29年,陪伴超過上百家來自各行各業的企業,從完全不懂補助、沒有計畫概念,到成功取得政府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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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們不只是幫你寫計畫書,我們更是你「補助路上的專業陪跑者」。從發想、企劃、撰寫、送審到簡報訓練,我們全程陪伴,所有文書、申請資料、報告、簡報,通通由我們負責處理,你只需要專注經營,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其他的交給我們。
還在猶豫嗎?你不需要馬上承諾什麼,不需要馬上申請,只需要勇敢跨出第一步——預約一場免費諮詢。屏東SBIR計畫書代辦會協助審查模擬嗎
我們會為你進行免費的申請潛力診斷,直接告訴你:嘉義SBIR計畫書代辦有保證通過嗎
你目前的狀況適不適合申請?臺北SBIR補助案代辦收費會按補助金額抽成嗎
你的想法有沒有補助潛力?臺北SBIR補助案代辦服務包含哪些項目
如果申請,有多少成功機會、能申請多少資源?中壢SBIR補助案代辦提供哪些申請協助
這一場諮詢,不僅能為你打開補助的大門,更可能改變你對企業未來發展的想像。別讓補助資源擦肩而過,政府出資、我們陪跑,現在就行動。桃園SBIR補助案輔導顧問是否能協助簡報訓練
茅盾:大旱 這是大旱年頭一個小小鄉鎮里的故事。 親愛的讀者:也許你是北方人,你就對于這故事的背景有點隔膜了。不過我也有法子給你解釋個明白。 第一,先請你記住:這所謂小小的鄉鎮至少有北方的二等縣城那么熱鬧;不,單說熱鬧還不夠,再得加一個形容詞——摩登。鎮里有的是長途電話(后來你就知道它的用處了),電燈,剪發而且把發燙曲了的姑娘,抽大煙的少爺,上海流行過三個月的新妝,還有,——周鄉紳六年前蓋造的"煙囪裝在墻壁里"的洋房。 第二,這鄉鎮里有的是河道。鎮里人家要是前面靠街,那么,后面一定靠河;北方用吊桶到井里去打水,可是這個鄉鎮里的女人永遠知道后房窗下就有水;這水,永遠是毫不出聲地流著。半夜里你偶然醒來,會聽得窗外(假使你的臥室就是所謂靠河的后房)有咿咿啞啞的櫓聲,或者船娘們帶笑喊著"扳艄",或者是竹篙子的鐵頭打在你臥房下邊的石腳上——錚的一響,可是你永遠聽不到水自己的聲音。 清早你靠在窗上眺望,你看見對面人家在河里洗菜洗衣服,也有人在那里剖魚,魚的鱗甲和腸子在水面上慢慢地漂流,但是這邊,——就在你窗下,卻有人在河水里刷馬桶,再遠幾間門面,有人倒垃圾,也有人挑水,——挑回去也吃也用。要是你第一回看見了這種種,也許你胸口會覺得不舒服,然而這鎮里的人永遠不會跟你一樣。河水是"活"的,它慢慢地不出聲地流著;即使洗菜洗衣服的地方會泛出一層灰色,刷馬桶的地方會浮著許多嫩黃色的泡沫,然而那莊嚴的靜穆的河水慢慢地流著流著,不多一會兒就還你個茶色的本來面目。 所以,親愛的讀者,第三項要請你記住的,這鎮里的河是人們的交通要道,又是飲料的來源,又是垃圾桶。 鎮外就是田了,鎮上人談起一塊田地的"四至"來,向來是這樣的:“喏,東邊到某港,西邊靠某浜,南邊又是某港,北邊就是某某塘"(塘是較大的河)。水,永遠是田地的自然邊界。可是,我的朋友,請你猜一猜,這么一塊四面全是河道的田地有多少畝?一百畝罷?太多太多!五十畝呢?也太多!十畝,二十畝?這就差不多了!水是這么的"懂事",像蛛網一般布滿了這鄉鎮四周的田野。親愛的讀者,這就是我要報告的第四項了。 這樣的鄉村,說來真是"魚米之邦",所謂"天堂"了罷!然而也不盡然。連下了十天雨,什么港什么浜就都滿滿的了,鄉下人就得用人工來排水了,然而港或浜的水只有一條出路:河。而那永遠不慌不忙不出聲流著的河就永遠不肯把多余的水趕快帶走。反過來,有這么二十天一個月不下雨,糟了,港或浜什么的都干到只剩中心里一泓水,然而那永遠不慌不忙不出聲流著的河也是永遠不會趕快帶些水來喂飽港或浜。 要是碰到像今年那樣一氣里五六十天沒有雨,嘿嘿!你到鄉下去一看,你會連路都認不準呢!我要講的故事,就從這里開頭。 從前要到這小小的鄉鎮去,你可以搭小火輪。從這鎮到鄰近的許多小鎮,也都有小汽油輪。那條不慌不忙不出聲流著的鎮河里每天叫著各種各樣的汽笛聲。這一次四十多天不下雨,情形可就大大不同。上海開去的小火輪離鎮五六十里就得停住,客人們換上了小船,再前進。這些小船本來是用櫓的,但現在,櫓也不行,五六十里的路就全靠竹篙子撐。好容易到得鎮梢時,小船也過不去了,客人們只好上岸走。這里是一片荒野,離鎮還有十多里路。 我到了鎮中心區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鐘。街上有些乘涼的人。我走上了一座大橋,看見橋頂上躺著七八個人,呼呼地打鼾。這里有一點風,被風一吹,這才覺得倦了,我就揀一個空位兒也放倒了身體。 “外港尚且那樣,不知這鎮河干成了什么樣子?"我隨便想,就傴起身子來看河里。這晚上沒有月亮,河里墨黑,從橋頂望下去,好像深得很。漸漸看出來了,有兩點三點小小的火光在河中心閃動。隱隱約約還有人聲。"哦!還好!"我心里松了一松,我以為這三三兩兩的火光自然就是從前見慣的"生意船",或者是江北船戶在那里摸螺螄。然而火光愈來愈近了,快到了橋邊了,我睜大眼睛看,哪里有什么船呢,只是幾個赤條條的人!小時候聽人講的"落水鬼"故事便在我腦上一閃。這當兒,河里的人們也從橋堍的石埠走上來了,的的確確是"活人",手里拿著竹絲籠,他們是在河里掏摸小蟹的頑皮孩子。原來這一條從前是交通要道,飲料來源,又兼無底垃圾桶的鎮河,現在卻比小小的溝還不如! 四十多天沒雨,會使這小小的鄉鎮完全改變了面目,本來是"路"的地方會弄到不成其為"路"。 從前這到處是水的鄉鎮,現在水變成了金子。人們再不能夠站在自家后門口吊水上來,卻要跑五六里路挨班似的這才弄到一點泥漿樣的水。有人從十多里路遠的地方挑了些像樣的水來,一毛錢一桶;可是不消幾天,就得跑它二十多里路這才有像樣的水呢! 白天,街上冷清清地不大見人,日中也沒有市。這所謂“市",就是鄉下人拿了農產物來換日用品。我巡游著那冷落的市街,心里就想起了最近讀過的一首詩。這位住在都市的詩人一面描寫夜的都市里少爺小姐的跳舞忙,一面描寫鄉下人怎樣沒晝沒夜的靉e水,給這兩種生活作一個對比。我走過那些不見一個鄉下人的街道時,我自然也覺得鄉下人一定是田里忙了,沒有工夫上鎮里來"做市面"。但是后來我就發見了我的錯誤。街那邊有一家出租汽油燈的鋪子,什么"真正國貨光華廠制"的汽油燈,大大小小掛滿了一屋子,兩個人正靠在鋪前的柜臺邊談閑天。我聽得中間一位說道: “虧本總不會罷?一塊錢一個鐘頭,我給你算算,足有六分鈿呢!"說話的是四十來歲的長條子,剃一個和尚頭,長方臉,瞇細了眼睛,大概是近視,卻不戴眼鏡。我記起這位仁兄來了。他是鎮上的一位"新興資產階級",前年借了一家歇業的典當房子擺了三十多架織布機,聽說干的很得手呢。我站住了,望望那一位。這是陌生面孔,有三十多歲,一張圓臉兒,曬得印度人似的。他懶洋洋摸著下巴回答這長條子道: “六分鈿是六分鈿,能做得幾天生意呢?三部車本錢也要一千光景,租船難道不要錢?初頭上開出去抽水,實實足足做了八天生意。你算算有什么好處?現在,生意不能做了,船又開不回來,日曬夜露,機器也要出毛病呵!"“唔唔,出毛病還在其次……就怕搶!" 長條子搖著頭說(www.lz13.cn),瞇細了眼睛望望天空。 我反正有的是空工夫,就踅到柜臺邊跟他們打招呼。幾句話以后,我就明白了他們討論的"虧本不虧本"是什么。原來那黑圓臉的就是汽油燈鋪子的老板,他買了三部蘇農廠的抽水機,裝在小船上,到鄉下去出租,一塊錢一點鐘,汽油歸他出。這項生意是前年發大水的時候軋米廠的老板行出來的,很賺了幾個錢。今年汽油燈鋪的老板就來學樣,卻不料鄉下那些比蛛網還密的什么港什么浜幾天工夫里就干得一滴水也沒有了,抽水機雖然是"利器",卻不能從十里外的大河里取水來,并且連船帶機器都擱淺在那里,回不到鎮里了。港極多的鄉下,現在干成了一片大片原。鄉下人閑得無事可做。他們不到鎮里來,倒不是為的靉e水忙,卻是為的水路干斷,——平常他們總是搖了船來的。再者,他們也沒有東西可賣,毒熱的太陽把一切"耘生"都活活曬死了。①①耘生浙江方言。莊稼的意思。 這一個小小的熱鬧摩登的鄉鎮于是就成為一個半死不活的荒島了:交通斷絕,飲水缺乏,商業停頓。再有三四十天不下雨,誰也不敢料定這鄉鎮里的人民會變成了什么! 可是在這死氣沉沉的環境中,獨有一樣東西是在大活動。這就是鎮上的長途電話。米店老板一天要用好幾次長途電話,探詢上海或是無錫的米價錢;他們要照都市里的米價步步漲高起來,他們又要趕快進貨,預備掙一筆大錢。公安分局也是一天要用那長途電話好幾次的;他們跟鄰鎮跟縣里的公安局通消息,為的恐怕鄉下人搶米,擾亂地方治安;他們對于這一類事,真是眼明手快,勇敢周密。 茅盾作品_茅盾散文 茅盾:全運會印象 茅盾:談月亮分頁:123
安妮寶貝:彼岸花 看見的,熄滅了 消失的,記住了 …… ——彼岸花 1 如果時間倒退五年 如果時間倒退五年。 我覺得我應該按照自己最初的決定,去報考幼兒師范。做一個幼兒園老師,每天和那些柔軟透明的小生物在一起。他們無邪的笑容像陽光一樣純粹。他們清澈的眼神像雪山一樣遙遠。 我要在他們躺在綠色的小木床上午睡的時候,一個人坐在窗臺邊的地板上,看櫻花樹在風中擺動。黃昏的雨天,最后一個孩子被母親接走,然后在空蕩蕩的教室里彈鋼琴。 可以在一個小城市里,一直這樣平靜地生活下去。 我要嫁給那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他的睫毛就像華麗而傷感的威尼斯。我們曾經相愛。我要在他的身邊,不離開他。告訴他,我愿意和他相守到老。 ROSE在EMAIL里要我用兩百字寫一篇“倒退五年”,在半小時之內發給她。 她常有諸如此類的要求,因為她是我的編輯。我所有的愛情小說都交由她處理,然后每個月去郵局支取她的雜志社寄給我的稿費,用以維持我的生活。 這些錢可以繳付房租,水電煤和電話網絡費用。每周一次去超市采購,在冰箱里放上脫脂牛奶,鮮橙汁,燕麥,蘋果,新鮮蔬菜和雞肉……還有出去逛街泡吧。在咖啡店里喝雙份ESPRESSO,給自己買新款香水和粗布褲子。 ROSE在北京。我在上海。我們一直以EMAIL聯系,從未見面或致電。我不知道她的性別,只能暫時認定她為女性。也不知道她是否比我年輕,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有時候身邊很多熟悉的人,他們卻只如空氣般的存在。 請看她在我發出EMAIL5分鐘之后給我的回復。親愛的VIVIAN,我如此依賴你,你好象在我隔壁辦公,而且從不曾讓我失望。 我微笑。此時已過深夜11點,別人看完電視,許是打著哈欠洗臉刷牙準備上床。而我一天的工作,剛剛開場。窗外的天很藍很深,五月的夜風清涼里面已經有醺然的暖意。光著腳坐在大藤椅上,一杯泡得濃黑的咖啡,紅雙喜的特醇香煙,還有空白的電腦文檔。我的工作就是在寂靜的空氣里,聽著自己的手指敲擊在鍵盤上,直到把眼前的那一面空白用黑字填滿。 我是以賣字為生的女子。在我25歲的時候。 如果時間倒退五年……也許依然只能如此。 2 遇見絹生純屬偶然 很多女子的25歲,應該會有一個自己的家。即使是小小的家,只要放得下自己的一櫥衣服和從小抱著睡的枕頭,也會心安。有一個男人。臨睡之前他的手指撫摸在頭發上,可以聞著他脖子皮膚上的味道閉上眼睛。還會有一個孩子,從此這顆心就放在了身外,跟著另一個人晃晃悠悠。 而我的25歲。我單身。靠著一臺電腦和數位雜志編輯的電子信箱生活,并養了一缸熱帶魚。 那些美麗的小魚,它們睡覺的時候也睜著眼睛。不需要愛情,亦從不哭泣。它們是我的榜樣。 ROSE偶爾在EMAIL里對我說,親愛的VIVIAN,為什么你的愛情小說總是以分離告終,雖然我喜歡你的文章,但依然困惑不已……我給她回信,親愛的ROSE,那是因為我曾經被很多男人欺騙,遭受種種劫難,心如死灰……一邊打字與她調侃,一邊笑著撫摸自己裸露在空氣里的冰涼的腳趾。 愛情,那是很遙遠的事情了。15歲的時候,和班里的男生戀愛。純純的戀情。冬天的黃昏,在自己的房間里,看著他的手笨拙地伸入到胸前,他的呼吸有檸檬的清香。還有他喀噠喀噠響的舊單車,坐在前面的橫杠上,他的嘴唇輕輕貼在頭發上。美麗的諾言讓人看到海枯石爛……10年過去,如果再對愛情歡天喜地,執迷不悟,那才叫可怕。 我想我的生活估計是到不了頭。 我所要的,只是一個人。能在我睡覺的時候,輕輕撫摸我的膝蓋,把我蜷縮起來的身體扳直。 如果沒有,那么一切繼續。 雖然有時候我恐懼白雪茫茫般空洞的生活到不了頭。 直到我遇見絹生。 遇見絹生純屬偶然,但非虛構。虛構是我文字里的概念,如果沒有虛構,我就無法得到食物和住所,無法像任何一個正常的路人,行走在城市高樓聳立的大街上,即使不躊躇滿志,也可以心定氣閑。 我喜歡城市的陽光透過污濁的空氣和陰冷的樓縫,輕輕撫摸在臉上。 我喜歡在吃完一頓豐富的晚餐以后,想起還可以去哈根達斯買一杯瑞士杏仁香草冰激凌。 自然有時候我的生活也會變得糟糕,比如在這三個月里,一共:抽掉30包紅雙喜,平均每三天一包煙。由于買煙的地點雜亂,常常抽到假煙。假煙帶來的災難是頭痛和嘔吐。可是獨自在深夜的時候,它像一場往事,讓人鎮靜,并帶來泛濫。 逛了80次街。每天下午醒來,在深夜之前的這段空白,時間必須大量揮霍。坐車到陜西路,然后步行至淮海路。有時候只是坐在太平洋前面的石階上,看著陌生人走來走去。然后在STARBUCK買咖啡。然后往回走。 泡吧50次。有2次因為濫醉而爬到桌子上。5次被人拖上出租車送回家。 約會過10個男人。無疾而終。 賣力地寫作。寫了40萬個字,賣掉30萬個字。 吃掉鎮靜劑3瓶。 從冬天開始,我的生活就是這樣。 春天到來的時候,我覺得應該找個人同居。僅僅是想更溫暖地生活,迎接這個美好的季節。 因為我要努力寫稿,爭取得到更多的享受,包括我向往已久的去越南和泰國的旅行。或者還可以更遠一點,印度或者埃及。我的地點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我決定搬到離市區較近的地方。我在網絡上登了一則征求室友的廣告。我們可以分擔費用。 失眠的時候還能找到一個人說話,即使僅僅是聽到彼此發出的聲音。萬籟俱寂,仿佛失聰。可是我有因為獨處而過分靈敏的聽覺。 臥室分開。客廳,廚房和衛生間共用。 我留下自己的EMIAL 和電話號碼。三天以后收到回音10條。只有一條是對方打電話過來。 你好,VIVIAN,我是絹生。她說。 她的聲音仿佛16歲少女一樣的清醇。外省人。在一家德國電器公司做事。 我記得我們的對話是這樣的。 我說,你現在住哪里。 北京西路。 那里地段很好。 但是晚上找不到水果攤和有熱魚丸出售的小超市。 我會尊重你的自由。包括養寵物或者男人。 前者我沒有時間。后者我沒有機會。她笑。 這是我喜歡的女子。聰明有流轉,說話簡潔至極。 我們決定一起去看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個老教授,準備去德國兩年,所以想把房子租出去。 我們約在北京西路。 3 時間不會走了 那天下雨,陰冷潮濕。春天纏綿的雨季,使本來已經污濁不堪的城市空氣更加粘稠。 我早到20分鐘,獨自站在大廈門口避雨。作為高級的寫字樓,里面匯聚多家著名的集團公司。 現在已到下班時間,旋轉門不斷有人進出。很多人衣冠楚楚,然而神情困頓。我已經過了很多年沒有工作的生活,不太清楚工作的意義和目的。 18歲的時候我去街頭冷飲店打工,每天夜晚工作三個小時,推銷冰激凌兼收錢送貨,月底能拿到幾百塊錢。迫不及待地去買看了整整一個夏天的碎花裙子……畢業以后,進入大機構。很快辭職。 從此不再有工作。多年的無業生涯,很快使我變成一個邋遢的女子。神情時而萎靡時而激越無比。 絹生出來的時候,懷里抱著一盆綠色的羊齒植物。她很瘦,眼睛漆黑。神情冷淡的時候像滄桑的的婦人,笑起來則變成甜美的孩子。大抵只有內心純真而又經歷坎坷的人,才會如此。她穿織錦緞的暗紅牡丹短旗袍,下面是破洞的牛仔褲和褐色麂皮靴子。一頭海藻般的長發,光澤明亮。 她的名貴靴子一腳就踏進了泥濘里面。 平時喜歡養花? 不。今天在花市看到,非常喜歡,所以想買下來。她從包里拿出一盒煙。她說,你抽煙嗎。 我看到她手里的煙,是一盒紅雙喜。8塊錢的特醇。我笑。兩個人互相低著頭點燃了煙。她手里的綠色大葉子輕輕碰在我的皮膚上。 是在接下來的一秒鐘。我剛剛直起身體,吐出第一口煙的時候。 那個男人突然掉落下來。他沒有任何聲音地隨著犀利的風速下滑,撞擊在前面停留出租車的寬敞空地上。就像一只沉重的米袋子。爆裂的是他的腦殼。白色的紅色的液體混雜在一起飛濺。 雨下得不大,他的白色襯衣被泥水包裹。 我驚叫一聲。絹生的手迅速地控制住我的肩,一把將我拉到后面。 我們目睹了此后的過程。保安報警,警察封鎖現場,眾人圍觀。死者是某廣告公司的副經理。那個男人因為涉嫌賄賂和貪污,已經被調查了一段時間。絹生和我坐在臺階上,看著那具破碎的尸體被裝進黑色的塑膠袋里拖走。 他的一只鞋子還在那里。絹生說。 一只黑色的男式皮鞋,孤零零地掉在花壇偏僻的角落里。 不知道他在喪失思維之前,是否會后悔自己穿著鞋子。如果光腳的話,去天堂的路途會走得比較輕松。她說。 我不明白她為什么會笑。這樣詭異的笑容。我記得那個男人的臉,是像突然伸過來的手一樣,出現在我們面前。他的眼睛睜開著。空白的眼睛。 你害怕死亡嗎。她看著我。小時候,家里死人,我站在棺材旁邊看,不明白一切為什么可以這樣完美地停頓。 手指不會動了,眼淚不會流了,時間不會走了。 4 有些人的生命是有陰影的 我們租下的那套老房子很陳舊。房間光線陰暗,前后院子里種了大片茂盛的橘子樹,葉子暗綠得發亮。還有鳶尾,雛菊和玫瑰。絹生把她的羊齒放在衛生間的窗臺上。那盆小植物長得很野性。衛生間鋪潔白的馬賽克,雖然狹小但是干凈。可以在里面喝酒,發呆,洗澡的時候收聽音樂。 露臺的鐵欄桿已經完全發銹。有一張厚重的紅木雕花書桌,手撫摩上面冰涼光滑,散發隱約的木頭清香。 我的同居伙伴。深夜她光腳在地板上走來走去,散亂著海藻般的黑色長發,濕濕的脖子。像在地穴里穿行的寄生昆蟲。當我在電腦前抽煙和寫作的時候,她坐在地板上看卡夫卡。 周末的深夜,擠到我的床上,一起看電視的經典黑白老片回放。然后喝威士忌加冰塊,配新西蘭起士。常常會看得流淚。紅著眼睛在那里抽泣。電影打出了END,于是狠狠咒罵一句,憤然地進衛生間洗臉。 她是那種會把手指甲剪得短而干凈的女子。喜歡奢華的黑色蕾絲內衣。并且果然是沒有寵物和男人。 一早起床。洗澡,在衣櫥里選衣服。她的衣服排列在熏衣草的芳香里,絲緞,純棉,細麻,麂皮等所有昂貴而難以服伺的天然料子,顏色大部分為黑,白,暗玫瑰紅。細細的蕾絲花邊,精致的手工刺繡,大紅大綠的民俗風情。她的生活極盡奢華。但我知道這里面的缺陷。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以自己的工作獲得。 一個沒有男人可以依靠的女人。公司里的工作忙碌,常日夜顛倒地加班。有時候打電話過去,話筒里始終是雜亂的聲音,電腦,電話,傳真,打印機……每天喝泡得濃黑的咖啡來維持睡眠不足的體力。商業社會,不進則退,一旦失去被利用的價值,就是淪落。絹生在銷售界的名聲剛剛有好的開始。我相信這是她以天分獲得,她是散漫的人,性情純真然而并無上進心。 我曾去參加過她公司的慶祝酒會。絹生的銷售業績做得如此之好,眾人均過來和她招呼寒暄。 她端著酒杯站在她的外籍老板旁邊,穿黑色絲綢長裙,肩上的細吊帶均為水鉆,長發柔滑,胸前別一小束風信子。我看著她在人群里得體地微笑,身體微微有些僵直。可是她是能夠控制自己的。 我知道。這是她的外殼,她柔軟純白的靈魂躲藏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爬行。 半夜她回家。踢掉鞋子先開始洗澡,在衛生間里一泡就是幾個小時,在里面香薰沐浴,看小說,聽收音機,不亦樂乎。這是絹生放松的時候。我亦知道她在公司里為工作和同事爭辯,回來后因為氣憤胸痛難忍。 有時候獨自衣錦夜行,涂發亮的唇膏,抹了蘭蔻的香水,花枝招展地出去。快凌晨的時候回來。手里拿著從超市買來的威士忌和大塊起士。卸妝,洗澡,穿著內衣半夜看舊片,一個人坐在陰影里,對著威士忌和香煙。長長的頭發披瀉在胸前,眼神疲倦。 大部分人的生活未必象我這樣目的明確,因為我知道如果不寫作就無法生存。而絹生,她是可以有選擇的機會。自然她也曾對我說起那些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她與他們吃飯,跳舞,看電影,深夜回家,卻始終只有一個人。她從不帶男人回家或在外留宿。亦不要他們買東西給她。吃飯也要堅持AA制度。因為不愛,所以分得很清楚。 為什么你似乎不是很快樂呢。我問。 他們想玩的,我未必想奉陪。我想玩的,他們又玩不起。 玩不起嗎。 比如諾言,比如責任,這是比金錢更奢侈的東西。她笑。我是很傳統的女人,VIVIAN. 我要一個男人養我,然后我給他做飯洗衣服生孩子。就跟兩千多年來中國女人做的事情一樣。 誰要養你。買條裙子就要一千塊錢。 那是我花自己的錢。如果他養我,扯塊棉布自己做就行。 這未必能讓你感覺安全,絹生。 我現在的感覺更不安全。她說。 談話結束。絹生獨自坐在黑暗里,繼續看片子,喝酒,抽煙,她可以把這樣的狀態持續到凌晨天亮,然后穿上衣服和鞋子,攔出租車去公司上班。一個失眠的女子,可以若無其事地出現在公司里,然后冷靜地開始她一天的工作,和同事開會,討論,打電話,應對……半夜她放王菲的《但愿人長久》,這樣哀怨的靡靡之音,蘇軾的詞在王菲的唱腔里讓人聽著難受。她走來走去,哼著里面的句子,一邊輕輕撫摸自己的長發。 我從來未曾把絹生當作普通的女孩。 有些人的生命是有陰影的。 5 我在等待著什么 七月,絹生去北京參加會議。 整個夏天是我的休眠期,每天除了睡覺和晚上去酒吧,沒有辦法寫超過兩千以上的字。ROSE來信催我,親愛的VIVIAN,我想念你的故事,但愿你不要從我的隔壁辦公室搬走……我微笑。那天,我看到自己開始脫頭發。在衛生間的瓷磚上,看到大團大團的黑色頭發,糾纏在一起。我蹲在地上玩了一會兒頭發,發現自己的心里很冷靜。 在絹生去北京的這段時間里,我要服食比平時多一倍的鎮靜劑才能入睡。可是副作用也很明顯,頭暈,出現幻覺。開著空調的房間里,我覺得自己血液的速度開始變得緩慢。黑暗中,萬籟俱寂,我痛恨這種失明失聰般的包圍。我躺在床上觀望著自己的痛恨。 如果我的背后有一個男人。我希望他撫摸我睡覺時蜷縮起來的膝蓋。用溫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撫摸我,把我冰冷的身體扳直。我蜷縮得像回到母親子宮的胎兒……我害怕自己的身體以扭曲的姿勢僵硬。他要完全地占據我。這樣我才能安全。 我的眼睛開始出現一團一團的陰影。然后是那個男人。那個墜落下來的男人,他的身體發出犀利的風的聲音。白色的紅色的液體四處飛濺。 他腳上的鞋子不見了。 那個晚上,我去了熟悉的酒吧。白色的木樓,昏暗的淡黃燈光,煙霧彌漫。 我穿黑色的吊帶裙子,趴在吧臺上抽煙。凌晨一兩點左右,樂隊開始唱非常老的英文歌。小小的舞池卻已經空無一人。我跳下高腳凳子想去洗手間,絲絨的細跟涼鞋扭了一下,這雙漂亮的高跟鞋是絹生的。我踢掉了它們。 在洗手間的鏡子里,我看到自己醺然的臉,紅得像一朵薔薇。 我想,我在等著誰呢。在鏡子里看到自己的笑容,還是甜美。在狹窄的走廊上,靠在墻壁上抽煙。一個男人走過來,說,你好。他有亞麻色的頭發,他的睫毛長長地翹起來。他身上濃重而渾濁的香水味道。 你的中文很好。我醉眼朦朧地看著他。 我在上海待了四年。他笑。你的鞋子,不應該扔掉。他的手里拎著我踢掉的那兩只高跟鞋子。 我不說話。我頭痛欲裂。我只能對著他笑。他的身體靠近過來,他說,你不舒服嗎……他的手這樣大,燙的,撫摸在我的臉上。 我說,謝謝。我喝多了一點酒。我可以想象自己的樣子。粗布褲子,老球鞋。沒有化妝的臉因為失眠和抽煙憔悴不堪。頭發潮濕凌亂,像海底的藻類。皮膚粗糙,看過去疲倦而邋遢。一個臉色蒼白的東方女子。我仰起臉看著天花板,那上面有模糊的光線在漂浮。我在等待著什么。我問自己。 他從西裝口袋里掏里一小塊巧克力。他說,巧克力是會帶來愉快的食物。 我當著他的面剝掉錫紙,把甜膩柔滑的巧克力放入唇間。他微笑。他笑起來的樣子,讓我感覺到他應該已經過了35歲。 他拉住我的手,帶我走出地下室。我們在大街上攔出租車。刺眼的路燈光讓我安靜下來。我看著這個洋人。他的臉是歐洲人沉著的輪廓,他的眼睛是褐色的。他說,我送你回家。他給了我他的名片。JOHN,愛爾蘭人。 你光著腳的樣子,像從天堂匆忙地逃下來的天使。他微笑。 在中國古老的傳說里,天上的仙女逃下來是為了給她心愛的男人做妻子,和他生活在一起。 我說。 你依然可以這樣做。只要你快樂。 他輕輕地親吻了一下我的頭發。然后轉身離開。 6 幸福只是瞬間的片斷 客廳里放著旅行箱。絹生回來了。但是她的房門緊閉。我輕輕扣門,絹生,絹生。她在里面溫柔地應聲,我累了,我們明天再敘。 我在房間里輾轉反側。一直聽到客廳的聲音持續不斷。在煮食物,在倒啤酒,在開熱水器放熱水,在找毛巾……只是沒有說話的聲音。但我知道,絹生今天是有客人。她第一次,帶了一個人回家。 半夜下起非常大的雨,整個城市淹沒在喧囂的雨聲中。我用毯子裹緊自己,用清水吞服下鎮靜劑。 凌晨的時候我做夢,夢到那個墜落的男人。他像一只鳥一樣,張開手臂從空中緩緩地,緩緩地飛落下來……然后砰然摔在我的面前。他的臉卻是絹生。 我驚醒過來,心跳急速。看看鬧鐘,是凌晨三點。走到客廳,看到絹生坐在客廳的窗臺上,看著深藍的天空在默默抽煙。她穿著黑色的內衣,頭發披散在胸前,臉上有淚,眼睛里卻有笑容。 絹生,他走了嗎。 不,還在睡覺。她微笑,看著我。VIVIAN,過來讓我擁抱你。她的語調非常平靜。我們擁抱在一起。 我說,你去休息,絹生。但是她擺出了長談的姿勢,她在這一刻有傾訴的好心情。她從未曾向我披露關于這段往事的細節,但這一刻,她眼角快樂的眼淚,不停地流瀉下來。她的聲音輕輕的,似乎不忍打破幻覺。 認識他的時候,那年冬天的上海提前下雪。我們走出餐廳準備去酒吧,天下起大雪,細碎的雪花在暗淡的路燈光下飛旋,一片一片,輕輕跌碎在臉上。寒風刺骨。是那年冬天最寒冷的一個夜晚。我對他說,下雪了。我的手指拉住他的黑色外套,他低下頭對我微笑。那時我們相見僅三個小時。三個小時里面,我知道我會跟著他走。而那一天我只是順道來看看他。 絹生嘆息,然后拿起杯子喝酒。她的眼淚輕輕地滴在酒杯里。 我說,緣分叵測,我們無從得知下一刻會發生一些什么。 是為了他才來到這個石頭森林的城市。 他在電話里對她說,我會對你好,一直不離開你。男人的諾言,也就只能說到這個地步。告別的時候,每次他都輕輕說,晚安,絹生。低沉的嗓音有無限宛轉。她在枕頭上竟發現自己滿眼是淚。為這樣一個男人。一個沒有職業卻有6年同居史的男人。而之前,他們都是同樣過著混亂生活,習慣了拒絕和逃避的人。 在這個城市里,不認識任何人,只有他。他是要她的。因為要她,把她帶入他的家庭。那一個晚上她在他的家里住下。在他的房間。她聽到他在客廳里關燈的聲音,然后他推開門進來。他的頭發是濕的,他掀起被子靠近她身邊。然后他說,讓我抱抱你。 如果有過幸福。幸福只是瞬間的片斷,一小段一小段。房間里的黑暗就猶如大海,童年的時候她和父母一起坐船去海島,夜晚的船在風浪里顛簸,她躺在小小的鋪位上感覺自己隨著潮水漂向世界的盡頭。而那一刻,世界是不存在的。只有他和她兩個人。他們相愛。 她記得。他的手撫摩在她的皮膚上的溫情。他的親吻像鳥群在天空掠過。他在她身體里面的暴戾和放縱。他入睡時候的樣子充滿純真。她記得。清晨她醒過來的一刻,他在她的身邊。她睜著眼睛,看曙光透過窗簾一點一點地照射進來。她的心里因為幸福而疼痛。 她記得。 7 也許他是不愛我 絹生的手臂開始發涼。我讓她進去睡覺。她看過去平靜如水,和以往的脆弱有很大的區別。 我想著他們奇異的關系,既然彼此相愛,為什么絹生又獨自生活了這么久。那個男人又一直都在何處。 早上我見到這個男人。絹生在廚房里做飯,她一早出去買了螃蟹和蝦。那個男人坐在客廳里看VCD,是港片。他穿著棉T恤,身材高大,留長發。我看絹生,她穿著簡單的棉布襯衣和牛仔褲,頭發干凈地扎起來,很專注地站在廚房里洗菜。她說,今天一起在家里吃飯吧。 不,我有事情,得出去。我說。我想還是讓她多一些時間和他相處。可以去圖書館一趟。 在這里吃吧。他對我說話。他的聲音低沉,但表情還是非常有禮貌。他的嘴唇長得這么好看,好象天生是用來接吻和戀愛的。多情的線條。眉毛濃密。但他給我的感覺非常不安全。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他和絹生是沒什么關聯的人。他們想問題不會有相同的結果,看事情不會有相同的角度。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只是會更加寂寞。最起碼,現在他已經讓她變成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走出門去。我輕聲問絹生,他需要一直留下來嗎,我可以暫時住到別處,然后另找房子。 絹生說,不,他在上海有自己的家,他住家里。 如果他愛你,他應該過來和你一起住。 絹生不語。然后說,他不喜歡出來住,他依賴他的家庭。 這樣是不對的。除非他不愛你。我說。 也許他是不愛我。 有問題,絹生。如果他要走,走了以后我們好好談一下。 但是我沒想到晚上他就走了。 我刻意在酒吧里喝了幾杯,深夜十一點多才回家,打開門看到房間里窗簾緊閉,一團漆黑。 我走到絹生的房間。她坐在床上,沒開電視,只是在抽煙。 我說,他走了?絹生淡淡地說,是的,他走了。 床邊的地板上是空掉的酒瓶和骯臟的煙灰煙頭。絹生的手指冰冷。 8 空氣里到處是他殘余的氣味 那天晚上我們睡在一起。絹生又說了一些事情。他的富足而自私的家庭。無法容忍漂泊異鄉野性難馴的女孩。自尊和爭執。每天加班,忙碌的工作。他頹廢而無可挽救的生活,看電視,睡覺,沒有收入。曾經也是有過事業的男人,只是太年輕,揮霍加上散漫,很快一無所有。還有多年的同居史,女人的離開讓他從此收斂起自己的溫柔,變得粗暴而冷漠。 這么混亂的生活。她的印象里只有四件事情。 那條上班必須經過的路。路面污濁不堪,旁邊是漆黑的死水溝,腐爛的水的臭味能讓人嘔吐。 寒冷凜冽,路燈昏暗,不時還有面目模糊的民工慢慢地在那里徘徊。每次她都希望他能來接送她回家,但從不提出,自然他也從未曾了解她心里的期待。 她希望他送她一個戒指,他沒錢的時候沒有辦法給她買。有錢的時候,忘記給她買。 只有晚上他們是在一起的。他靠近她,擁抱她。他的手指和皮膚。她看著他,心里柔軟而疼痛。她想,她還是愛他。她不想抱怨什么。每天晚上他們都在做愛。她不知道,除了這種接觸,她的安全感和溫暖,還能從哪里取得。她喜歡那一瞬間。仿佛在黑暗的大海上,漂向世界的盡頭。 能夠逃避生命的空虛和寒冷。 一個月后她懷孕了。她必須得有工作,不能保留這個孩子。 然后她離開了他的家。 他在離開后還是打電話給她。基本上每周一個。那時候他已經有了工作,只不過一周有五天在外地。他的電話總是突如其來,低聲問她,你過得好嗎。我很好。我在出差。我知道。當心身體。要按時吃飯。我知道……他們的對話簡練至極,她痛恨自己那時候的語調,像個被當頭挨了一個悶棍的人,除了自衛的懦弱,根本無力還擊。她不知道可以對他說什么。她的精神已經開始在崩潰中。 三個月的時間,她沒有男人。因為她離開了他。雖然他只是地球上所有男人中的一個。他消失在人潮里的時候,她身邊的男人仍然在蓬勃地生長,像永遠除之不盡的植物。更何況,那時候她工作順利,前途也有好的開始。但是她記得他的氣味。他的頭發和手指的氣味。他的純棉內衣的氣味。他襯衣領子上的氣味。他隔了一夜之后消褪的阿瑪尼香水氣味……她不知道為什么,一個人可以這樣深刻地懷念和記得另一個人的氣味。一個男人離開以后的氣味。那些氣味在空氣中漂浮,像斷裂了翅膀的鳥群,無聲而緩慢地盤旋。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有些感覺總是很難對別人描述。當無法表達的時候,就只能選擇沉默。 空氣里到處是他殘余的氣味。而這個男人,的確已經消失不見。 直到她去北京開會,在機場接到他打過來的電話。 9 任何東西都可被替代 他有給予諾言嗎。我說。 他以前給過。我會一直對你好,不離開你。這是他的諾言。絹生微笑。 我說現在。 他現在事業剛起步,薪水微薄,而開銷卻大。 那就是說他還是無法給你穩定的家庭,只能偶爾來看你。而這偶爾的一天是,他不停地看VCD,你給他煮飯洗衣服,另外再附送做愛和借錢給他,而他甚至都不和你交談或多陪你一些時間。 她不做聲。 絹生,何苦如此作踐自己。身邊這么多男人喜歡你,有些比他好得多。 我現在已經無法相信身邊的男人。我亦不喜歡拋頭露面和爾虞我詐的商業。我很疲倦。不愿意做女強人。 你需要有人陪伴你。絹生。下班以后接你吃飯,偶爾一起看電影在大街上散步,難過的時候給你擦眼淚,失眠的時候撫摸你。能給你家庭,能讓你生孩子在家安心做飯洗衣服。你一直挑剔你身邊的男人,沒有想過他們也許可以帶來溫暖。 不。我不挑剔。我只是清楚。清楚這個城市因為生存的不容易,太多曖昧的感情。但是沒有任何用處。她低聲說。 所以你寧可相信他。僅僅因為他認識你的時候,你是身無分文,沒有任何名利圍繞的女子。 僅僅因為他給過你溫暖的瞬間。但這個男人只能給你這么一刻。如此而已。 我不屑地冷笑。她看著我,她的嘴唇在微微顫抖,但是她依然在微笑。 我一直在想我的未來,能否夠有一個小小的酒吧,聊以謀生,然后有我愛的男人,在舞池那端沉默地喝著一杯拔蘭地,等著我們熟悉的音樂響起,可以邀我共舞……亦或身邊有四五個孩子纏繞,每天早上排著隊等我給他們煮牛奶……她的眼淚輕輕地掉落下來,撫摸著自己的肩頭,寂寥的眼神。是,褪掉繁華和名利帶給的空洞安慰,她只是一個一無所有的女子。不愛任何人,亦不相信有人會愛她。 我走過去擁抱她。她抓住我的衣服,把臉深深地埋進去,雙肩聳動。 我說,絹生,我一直依靠酒精,香煙,寫作,鎮靜劑在生活,因為我要生活下去。即使我感覺空洞,但我卻要活下去。 任何東西都可被替代。愛情,往事,記憶,失望,時間……都可以被替代。但是你不能無力自拔。 10 還在這里等你 當日我發新的小說給ROSE,在EMAIL里忍不住感嘆:親愛的ROSE,我覺得分離并不是愛情的終局,絕望才是。為什么對有些人來說,愛情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支柱,而事業理想物質僅僅是一個陪襯,難道后者不是比前者穩定得多嗎。比如我明白,愛情是我手里的一塊泥土,我揉捏它只為換為生活的物質,所以我選擇用寫愛情小說來維持生存。 ROSE回信,親愛的VIVIAN,那類人看穿生命的本質,選擇虛無的愛情做安慰,因為不可擁有,他們的的痛苦和快樂依存于此,才能繼續。旁人無法了解。最忌諱的一件事情是,不要去勸導他們。因為已無必要。 他不在的日子里,絹生稍微平靜。有時相約一起吃晚飯。通常是在絹生公司附近的日本料理店。她常常獨自在那里吃晚飯。如果是兩個人,會點一壺松竹梅,一大盤生魚片。習慣蘸上很濃的芥末,當辛辣的氣味嗆進鼻子里,感覺被窒息的快感。 而清酒是這樣通透的液體,可以讓人的皮膚和胃溫暖,四肢柔軟無力,心里再無憂傷。 店里的燈光很柔和,垂下來的白色布幔在空調吹動下輕輕飄動。偶爾有戴著白色帽子穿白色圍裙的男人探出頭來,把幾碟做好的壽司放在轉動帶上。音樂雜亂。深夜的時候,放的是哀怨的情歌。我們常逗留到深夜店子里變得空空蕩蕩。門外,有零星的行人,匆促地走路,趕最后一班地鐵。 抽煙。小小的青花瓷杯子,留著一小口的酒。絹生手上的銀鐲子在手臂上滑上滑下。 彼此無言。 這時候她已經有了嚴重的神經衰弱。 國慶節,絹生回家去看望父母。在這之前,她剛獲得公司全球系統的一個獎項,拿到一筆可觀的獎金,名利雙收。她亦準備跳槽去一家著名的廣告跨國公司任職。在任何人眼里,絹生都可被稱之為躊躇滿志。 那天下雨,她一早就在房間里整理旅行箱。她翻出她買給她父母的禮物給我看,織錦緞的真絲旗袍面料,綴流蘇的純羊毛披肩,全套雅絲蘭黛的化妝品。她買禮物從不吝嗇,向來出手闊綽。 她說,我看他們越來越老了,每次回去一趟就覺得不一樣。心里總是不舍。 我們打的去長途汽車站,絹生的家離上海非常近,坐高速大巴只需要幾個小時。骯臟狹小的汽車站里,絹生的白色刺繡棉衣明亮得刺眼。水泥地上到處都是潮濕而凌亂的腳印,一群渾身散發著臭味的民工扛著尼龍袋子,在人群里撞來撞去。附近的小買部,賣的是茶葉蛋和黃色小報之類的刊物。 絹生在那里站了半天,然后要了一瓶礦泉水,塞進她的大包里面。她背著大包擠進排隊檢票的隊伍里,兩只手安然地插在她的粗布褲大口袋里。我看著她,她的頭發長了,亂亂的辮子搭在背上,橡皮筋有一段是破的。很多時候看起來,她真的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可以嫁一個平淡溫暖的男人,過完她平淡溫暖的一生……可是,在酒會上她那種被簇擁的樣子。那一刻她的笑容破碎,身形寒冷。回頭看我的時候,她的眼神是空的。 我說,你要早點回來,知道沒有。她說,知道了。那一刻,我的心里像有一只手搭在上面。 我不清楚這是什么感覺。她是像野生植物一樣瘋長的女子,一直無人理會,然而開出這樣汁液濃稠的花朵來,讓人恐懼……她轉過頭來對我說,我那次來上海,也是一個人背著包在這里下車。 那時候我什么都沒有,甚至沒有工作,但是有一個男人,在這里等我。她回頭張望,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出口處。 物是人非。她的臉上有悵惘的笑容。 我說,等你回來的時候,會發現有一個女人,還在這里等你。她笑。她溫柔地看著我,伏過來親吻我的臉頰。她說,別忘記幫我給羊齒澆水。它只需要一點點水。 然后她上了車。 她沒有回來。 11 看一場煙花 在家里她住了兩天。 沒有做什么事情,只是蒙頭睡覺。像一只受傷的野獸,找一個陰冷的角落,在黑暗中等待疼痛的傷口愈合起來。房間里有許多舊書,包括她十幾歲時買的詩集。墻壁上也是以前的照片,穿著白裙子在海灘上快樂地笑。雖然是已經發黃的黑白照片,依然能看到寬闊天空中流云的影子。 那年她20歲。她知道時間就是這樣象水一樣,從手指縫間穿過。 母親把她原來的房間打掃干凈,每天變著花樣煮菜煲湯,想讓她吃得好一點。在上海每天她只能吃快餐盒飯,已經把胃吃壞。晚上和家人一起圍坐著看電視新聞。這在以前是她無法忍受的,但那些個晚上,她很安靜地給父母泡茶,遞話梅,陪著他們聊天。半夜睡覺的時候,她聽到母親偷偷進來,幫她蓋被子。在上海,她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的時候,她是外人。寄人籬下,這是她從小被放逐的性格所無法忍受的。然后她搬出來,獨自一人,無所依靠,這種孤獨帶著童年陰影的寒冷。她的生活始終殘缺。但是,這個城市她已經無法停留。 有時候也出去走走。看看以前的學校,街道,小巷……這個城市的確俗氣而狹小。很多人有一張被富足狹隘生活麻木的臉。如果要在這里繼續生活下去,心里要非常平淡才可以。 那條有法國梧桐的路,曾經有一個人等她。他的笑容她還記得。然后她離開了這個城市,他結婚了。任何人都一直在傷害著或被傷害著。誰又可以抱怨誰。 她去看了舊日最好的女伴喬。喬剛剛生下一個孩子,身形依然臃腫,全然失去了生育之前的清醇。小小的嬰兒,有粉紅得近乎透明的小手和耳朵。喬的房子很小,生活境遇也始終未曾好轉,但是有疼愛她的男人和可愛的孩子。喬撂起上衣給孩子喂奶,臉上是坦蕩的母性而無任何驕矜。 是的,一個女子的生命已經全然改變。她的心已經不再只屬于她自己。 她抱了那孩子。親吻她。她笑。這一刻她感覺到快樂和罪惡。她失去過自己的孩子,始終認為自己是罪孽的。但是又能如何呢。她的生活和喬不同。她是始終要往前走的,她是始終只能依靠自己的……她在告辭出門,走在夜色中的時候,突然很想給他打電話。 他是她最后一個男人。她已經累了。但當想停下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停不下來。 她說,你過來看看我。他不愿意來。他的聲音很渾濁,顯然是在酒吧喝酒。他說,我不想面對你父母。 她沉默。然后他說,你來杭州嗎。杭州有一個夜晚會放煙花。 她的眼淚就是這樣沒有聲音地順著臉頰流下來。她控制著自己的聲音,讓它沒有任何變化,她問他,你愛我嗎。他在鬧哄哄的酒吧里,用醉意朦朧的強調,粗著嗓門對她說,你就喜歡說些廢話。我身邊很多朋友吶。他又是和一大幫身份不明的所謂客戶或朋友在一起。他喜歡集體生活。 只要一安靜下來,他就會渾身松散,只能躺在沙發上看電視。一場接一場,永無止境……可是這是唯一跟她血肉相連的男人。她想放開自己去接納的男人。 一切已經注定。他頹廢狂野的心也許等10年以后才能安靜。可是她的心在緩慢地老去。老得即將破碎……她第二天上午在汽車站買到最后一張去杭州的票子。 在EMAIL里,她對我說:在長時間的彼此傷害和逃避以后,所有的意圖和結局已經模糊不清。 愛情可以僅僅是某種理想的代名詞。而我,只是想和他一起看一場煙花。 12 去往世界盡頭的路途 高速大巴在公路上飛馳。窗外大片綠色的田野和幽靜的鄉間房子。有狗在田埂上漫步。陰沉的天空,有大片重疊起來翻卷的云層。她看著這一切,心里如死水一樣平靜。 他來車站接她。10月的天氣已經蕭瑟,她赤腳穿雙涼鞋站在街口,手里捏著一瓶礦泉水。海藻一樣的長發垂在胸前。他帶她到酒店,他洗澡,出來的時候看到她站在窗口前發呆。他說,為什么你總是不能高興一點,我有虐待你嗎。他不看她,開始一個人對著電視抽煙。 她也想抽煙,被他一把打掉。不許抽煙。他干脆地說。我不喜歡女人抽煙。 7點40分,外面下起雨。所有機動車沒有辦法進入西湖邊,只能步行進去。大街上擠滿了人,雨下得很大,地面潮濕骯臟。空氣中有煙花燃放的隆隆的聲音,天空被照亮。他們走了一段路,擠進人群里,抬起頭看到竄升上去的煙花,在空中絢麗地綻放,然后熄滅。一切非常短暫。 在某段可以預見的時間里,它在重復和繼續。是知道有結束的時候的。每個人都知道。只是在那一刻里,根本無法動彈。站在大雨中,呼吸緩慢地看著它。結束就這樣逼近。 大雨很快把頭發和衣服全部淋濕。她冷得渾身顫抖。他把她帶到樹下,讓她站在那里,然后自己擠出去買傘。小店鋪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很多人擁擠著買傘。他撐著傘又跑回來。 他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擁著她在懷里,一只手撐著傘。 他的嘴唇輕輕貼在她的頭發上。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們看煙花。 差不多是一個小時。隆隆的聲音平息,大街上的人群開始疏散。天空黑暗沉寂,似乎未曾發生過任何奇跡。而回家的人群,神情淡然,談論著回家看電視或者去吃夜宵。他們走在涌動的人群里。街上的公車,自行車和人潮在糾纏中發出刺耳并且喧囂的聲音。 前面有個男孩把他身邊的女孩背了起來,女孩的衣服很短,露出腰部赤裸的潔白皮膚。她放肆地笑,手臂緊緊地環住男孩的肩頭。曾經。曾經他們都以為愛情是長久的。 他在大街上走路的時候從不拉她的手。沿著延安路走。路過一家音像店,她看到新片預告里面的王菲。《寓言》。CD上王菲的新形象讓人喜歡。黑色魚網紋襪子,濃密卷發,纖細的身體。 她進去看。是正版的。要60多塊錢。他來催她走,她突然說,你給我買一張吧,你從沒買過東西給我。他拿出錢來付了,一邊低聲地罵了一句,我操,我的錢不是你的錢的啊?她笑。把CD貼在胸前的衣服上,笑容很甜美。又有人跑到大雨中,用衣服蒙住頭接吻。她看著他們笑。 半路接到一個手機。是上海她準備跳槽的廣告公司打來,總經理對她說,如果她過去,將把她升職。她的前景是一片坦途。她沒有對他說這些。 她的生活是可以預見的。更加忙碌,日夜顛倒,某個時刻眾人簇擁,繁華似錦衣,一層層褪卻后只余荒涼。沒有人在她深夜回家的時候擁抱她,沒有人能夠和她一起看到天荒地老……她是可以絕望的。 回到酒店。她發現自己在出血。但黑暗中他看不到。她不告訴他。他們開始做愛。 把身體扭曲成花朵一樣的姿勢,皮膚和皮膚彼此融化。她所有的恐懼和寒冷就此消失,世界褪去堅硬和冷漠,只剩下纏綿的親吻和撫摸。這一刻他需要她。他要把她融入到他的骨骼和血液里面。他把自己溫暖的液體和氣息給她。遠離一切傷害和背叛。他的身體,他的意識,他的靈魂。 都在這里。不需要語言。沒有眼淚。他可以把她蹂躪到死……粘稠新鮮的血,從她的身體深處流淌出來。緩緩的,溫暖的,把她浸潤在潮濕的床單上。她覺得疼痛。她感覺到自己在盛放和枯萎之中,一片又一片的花瓣,就這樣掉落下來……黑暗的潮水涌動上來。去往世界盡頭的路途。童年的海島在遙遠的地方,夜色中的航船,漂泊在無際的大海中。他的諾言。他站在車站的出口,穿一件黑色的T恤,手指夾著煙,笑起來可以這樣英俊的男人。她在醫院里痛失的無法出生的孩子,渾身泡在血泊里面。深夜她哭泣的時候,他躺過來把她抱進他的懷里……那一刻她依然想有他的孩子。她輕聲問他,我們還會有孩子嗎……她緊緊地,緊緊地,擁抱住他。 煙花。那一夜的煙花。她記得他在大雨的人群中,站在她的背后擁抱住她。 他溫暖的皮膚,他熟悉的味道。煙花照亮她的眼睛。一切無可挽回……13 消失的,記住了 絹生是在清晨三點多的時候,在酒店里自殺。 他并不在現場。他凌晨一點和朋友出去,在巴那那夜總會和小姐在玩牌。早上四點回來的時候,發現酒店大廳前門已經被警察封鎖。她從30層的酒店房間窗口里躍身而下,當場身亡。房間里的CD機,在重復放的是王菲新專輯里的歌。第五首《彼岸花》。 看見的,熄滅了 消失的,記住了 我站在海角天涯 聽見土壤萌芽 等待曇花再開 …… 我對自己說 我不害怕 我很愛他 …… 她穿著一條白裙子。洗舊的白棉布裙。那是她從汽車站出來的夜晚,他等在門口接她去他家里。她那時候是一個瘦的眼睛漆黑明亮的女孩。拎了一個旅行箱來投奔她的愛情和未來。 她的鞋子,一雙白緞子的麻編涼鞋,整齊地放在洞開的窗戶面前。 窗前的地毯上有許多熄滅的煙頭,看得出她曾坐在窗臺上觀望樓下的萬家燈火,猶豫了很久。 手機打開著,放在窗臺上,她想打個電話給誰,但不知道可以打給誰。曙光漸漸出現,城市的天空出現了灰白,寂寥的空氣有清涼的露水。新的一天即將開始,她無從回避……世界繁華依舊,卻沒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 她終于是要放棄掉他。那個在她喪失愛的能力之前,愛上的最后一個男人。 這一年的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14 我終于原諒了她 生活還是如此美好。 洗澡的時候,我看窗臺上的那盆羊齒。它真的只需要一點點水,就可以活得那么快樂茁壯。 ROSE希望我寫個較長篇幅的小說,并且許諾給我值得驚喜的稿酬,于是我開始寫小說《彼岸花》。也許寫完以后。明年。我會有錢有時間開始一次長途的旅行。 我還是一個人住。沒有人在黑暗中撫摸我蜷縮的膝蓋,沒有人把我扭曲的身體扳直……但是那又有什么關系。 我開始每周周末去健身房鍛煉,為我的旅行做準備。 旅行使人感覺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那個稱我為小仙女的愛爾蘭巧克力男人,每周約會我一次。有一次他問我是否想去看看他家鄉的平原,那里的牧羊女會唱美麗的民謠。他是一個巧克力代理商。來自歐洲那個神秘的瀕海國家,那里盛產雨季和美麗的音樂。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想給他出現和失蹤的自由。這樣才可以保留我自己的自由。 一個人要得到什么,他就必須先付出什么。這是真理。 我習慣深夜12點左右給他打電話。我對他說,這是中國傳說里的仙女偷偷下凡來洗澡的時間。 小仙女。他說,你找得到回天堂的路途嗎。 天堂有巧克力可以吃嗎。 也許有。 那我還回去做什么。這里已經有了。 我們的對話常常因為彼此的瞌睡而出現沉默。然后醒來,然后又說話。我知道25歲以后的女子遭遇愛情的機會將漸漸減少,但是遭遇到傳奇的機會卻增加。因為,她們開始再次堅持自己的夢想。 秋天。上海陳舊的馬路邊有高大的梧桐樹,飄落枯黃的落葉,沙沙有聲,令人愉悅。我開始減少酒精,尼古丁,鎮靜劑的用量,這樣晚上可以堅持較長時間的清醒。我一直悶頭寫字。在我陰暗而寂靜的房間里。那里只有中午的時候,才有陽光透過桂花樹的葉子,零星地灑落在我的電腦桌上。 寫得頭暈眼花的時候,我就把赤裸的腳擱在桌子上,伸展我潔白的腳趾,讓它們曬太陽。然后點燃一根煙,看著魚缸里的熱帶魚,沒有表情地游來游去。它們有健康而強壯的心,不需要愛情,亦從不流淚。它們始終是我的榜樣。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為絹生掉過眼淚。也許對她的死早有預感,或者死亡的陰影一直離絹生太近。看到她血肉模糊的臉,讓人感覺她是個玩臟了沒來得及洗干凈的孩子。一張破碎而天真的臉。 絹生的所有物品均在我的房子里,她的父母來搬運的時候,哭得數次暈倒在地。誠然絹生以前曾對我提起,她和父母之間關系淡漠,從小一直孤兒般的長大,但看到老人的傷痛,我感覺到的,卻是絹生始終對人的懷疑。她需要感情,因為一直未曾得到,所以開始懷疑所有人……還有一些東西遺漏,仍留在她的房間里。零散的照片,是她來上海以后拍的。在外灘的舊式建筑前,絹生特有的我行我素的味道,在陽光下淡淡地微笑。和那個男人在一起,在他的懷里,笑得象個孩子,露出潔白的大顆牙齒……還有日記,每一頁記錄著她一天里發生的事情。快樂的,悲哀的,煩惱的。她用流水帳的平淡口吻敘述,簡潔的,一句輕輕帶過。 她是透徹的。只是一個容易感覺孤獨的人,會想用某些幻覺來麻醉自己。 一個手里緊抓著空洞的女子,最后總是會讓自己失望。 在她死去的第7天,我半夜寫完小說,突然聽到絹生的房間里有聲音發出。不是我平時在寂靜中,常常聽到的桂花樹葉在風中摩擦的聲音。似乎是輕輕地笑聲。我沒有開燈,摸黑穿過客廳,推開她的房間。潔白的月亮灑在房間中央空蕩蕩的大床上。 我看到絹生,穿著她的白裙子,光著腳,坐在床邊抽煙。她海藻一樣的長發潮濕凌亂,黑眼睛漆黑明亮。她對我笑。我說,你為什么不回來,絹生。你以為你這樣就報復他了嗎。如果他不愛你,他根本就不在乎。 絹生笑,在地板上沒有聲音地走動。她的煙還是紅雙喜。這是我們常抽的牌子。她似乎是不愿意來和我爭辯。她終于對一切釋懷。我突然哭了。我說,絹生。最起碼你可以愛自己。我恨你從來未曾懂得珍惜。 我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元旦的時候我獨(www.lz13.cn)自去外灘看煙花,擠在人堆里看漫天的煙花隆隆地綻放。江風寒冷刺骨,空蕩蕩的高樓顯得肅殺。我看了一半,開始害怕,想會不會在人群里碰到那個男人。或者他會帶著他的新伴侶出現,從背后擁抱住她,在寒風中親吻她的頭發……人頭攢動,似乎沒有太大的可能性。后來又笑自己的狷介。每個人有自己的宿命,一切又與他人何干。太多人太多事,只是我們的借口和理由。 在人群里,一對對年輕的情侶,彼此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旁若無人地接吻。愛情如此美麗,似乎可以擁抱取暖到天明。我們原可以就這樣過下去,閉起眼睛,抱住對方,不松手亦不需要分辨。 因為一旦睜開眼睛,看到的只是彼岸升起的一朵煙花。無法觸摸,亦不可永恒……就在這一個瞬間,我體會到了絹生。她在寒冷的大雨中,在那個男人的懷抱里看到繁華似錦,塵煙落盡。她在黑暗的情欲中期盼逃離的世界盡頭。她在30層的玻璃窗前,光著腳坐在窗臺觀望樓下的萬家燈火。她的放棄。 我終于原諒了她。 安妮寶貝作品_安妮寶貝小說_安妮寶貝文集 安妮寶貝語錄 安妮寶貝:愛已如風分頁:123
小時候的夏天,我生活在北方的小城里,小城的夏天十分簡單,沒有鋪天蓋地的游樂場也沒有形形色色的手游網游,每天啃著西瓜、吃著冰棍,耳朵里聽著蟬鳴叫聲,去午后的河邊抓泥鰍或者去傍晚的晾谷場吹風。小城的故事也不多,都是平平淡淡和家長里短,倒是小孩子什么心事也沒有,無憂無慮,每天看著小城的天空鳥兒競飛,云霞游走和光陰停滯。 夏天的時光十分的漫長,大人把放牛放羊喂豬的活交給我們小孩子,每天早上去打豬草,揀麥穗。到了中午時分,屋外天氣炎熱,夏季午睡成為一種享受,午飯后村里家家戶戶都在睡午覺,無論去哪戶人家,家里沒有一點人聲,村莊睡著了,田野也睡著了。吟誦楊萬里《閑居初夏午睡起》:“梅子留酸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以及蘇舜欽《夏意》:“別院深深夏席清,石榴開遍透簾明。樹陰滿地日當午,夢覺流鶯時一聲。”才明白午睡醒來,閑望窗外,看見小院清陰遍地,心中也是一片涼意。 鄰居家外孫每年從城市來鄉下過暑假,他帶來一本厚厚的格林童話,我們小伙伴經常圍著他聽西方世界里的童話故事,有的時候他也帶來一個足球,村里大大小小的孩子爭著跑著去追著足球。我們也帶著他去走燙腳的石子路,到小菜園里偷摘黃瓜,用狗尾巴草編小草帽,頂著太陽瘋跑。還去爬風吹過滿花的屋頂,站在村里制高點看天看云,吹大牛侃大山。等夕陽像瀑布一樣沿著屋頂的瓦檐傾瀉而下,把田野染成金黃色,我們沿著黃昏中的鄉間小路,荊刺叢生,偶爾的野花開在不為人知的田埂里,唱著梁靜茹的《寧夏》:“寧靜的夏天,天空中繁星點點,心里頭有些思念思念著你的臉……知了也睡了,安心地睡了,在我心里面,寧靜的夏天”,一路循著蝴蝶,自由而輕盈地飄落。 夜晚的村莊滿天繁星,一顆顆亮閃閃,鑲嵌在黛色的夜幕上,像熠熠生輝的寶石。屋前屋后還有無處不在的螢火蟲。我們在自家的院子鋪上草席,爸爸切上從井里撈出來的西瓜,媽媽輕輕搖著蒲扇,習習晚風伴有斷斷續續的蛐蛐聲,偶爾還有灰喜鵲從天空飛過,闖進枝杈里,一撮羽毛從樹的間隔里也偶爾飄落下來。我閉目傾聽四周樹梢的風聲、蟲鳴、鳥語,簡直是一場夏天的浪漫協奏曲。 >>>更多美文:美文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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